杨杨律师:我在海关的那些年
2017-04-062776拿到这篇文稿的时候,小编习惯性地通读、校对、准备编辑。读着读着,自己竟哞哞哭了起来。感谢杨杨律师,带我们认识了这样一群默默付出的英雄。前方高能,泪点低读者请提前备好纸巾。
我在海关的那些年
我们每个人职业生涯的开启那个瞬间,都令我们记忆犹新。我的职业生涯开启于海关,今天,我就和大家分享一下我的那些年的故事。首先,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当初的我们为什么会选择做律师,律师收入高啊,律师西服革履打领带、指点江山非常帅啊,也或许没什么特别原因,就是缘分啊。
那么我当时为什么会选择海关呢,因为我爸妈“听说”海关工资高。在东北,现在也是这样,很多人都认为公务员是最好的职业。我身边很多同学现在依然在考公务员。因为我们学校进海关容易,我当时高考完成绩还不错,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进了我父亲口中他当年高考时候梦想的学校,上海海关学院。但是唯一的限制,就是哪来回哪去。大三的时候在上海机场海关实习,所有的报关员看见我都非常恭敬,喊我杨老师,有的还偷偷摸摸给我送洗浴卡。虽然是糊里糊涂吧,但是冥冥之中也觉得自己马上要走上人生巅峰了。
毕业了,公考面试顺利进入满洲里海关。随后第二次分配到额尔古纳海关,我就到了边境的第一线口岸,据俄罗斯境内,只有两公里。此刻我依然觉得,我科班出身,并将在此指点江山,大展宏图。
好,说到这里,介绍一下这个口岸,黑山头口岸。距离市区160公里,常年周一至周六通关,每周休息一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一天节假日。每周上去两个值班关员,因为交通不便,有时候一呆就是一个月不能回家。食堂就是个小房间,公务员、厨师、兵哥哥、清洁工、锅炉工大家在一个桌上吃饭。宿舍是一个小楼,只有公共卫生间,因此关里从来不让女关员去口岸值班。口岸周围都是草原,据说从前还有狼出没。夏天总是有一群小咬围着人身上飞,开始我还以为是我头发没洗干净。冬天室外最低温能达到零下50度,年少轻狂,有次我在室外跑步了20分钟,深刻感觉到如果继续跑10分钟,我能被活生生冻死。
工作闲的时候基本是在办公室坐着,一天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进出境旅客。忙的时候比如年末、年初一些进出境打工的农民,好几个大客车的几百号人的监管任务就落在了两个人头上,连查人带查车,忙的团团转。好,工作了一天,是不是该老婆孩子热炕头,吃着火锅唱着歌啦?没错,这地方与世隔绝,冬冷夏虫,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下班关上门自己在宿舍上网。因为值班过程中人员也没有变动,一个月下来,我连一起上来值班同事的三大爷的二表姑的大姨夫是干什么的都知道了。慢慢的,我觉得指点江山,大展宏图离我越来越远了。海关,难道是这样的吗?
假如我们回到八十年代末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你是刚刚大学毕业的天之骄子,每天安安稳稳的坐在政府办公室里处理着各类文件,这时看到一个紧急通知,因国家开展对俄边境贸易,额尔古纳海关面向全市公开选调一线监管人员,你会不会放弃眼前的文字处理工作,趁着年轻去这样的海关一线口岸挑战自己?
假如你的丈夫或者妻子有一天回来对你说,亲爱的我要调动工作了,工资可能要比以前高出一些,但可能一两个月才能回家一趟,两地分居的状态什么时候能结束,我不能告诉你。你会怎么办?
我的海关老师,用他的30年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叫田顺利。
27岁,他从内蒙古大学毕业后顺利进入额尔古纳市地方政府工作。
33岁,他从地方党委选调到额尔古纳海关工作。额尔古纳海关肩负着两个国家一类口岸的监管任务,当时的口岸条件一穷二白,宿舍甚至是邻居大爷家的鸡棚改造的。他回家告诉妻子,我调去额尔古纳海关工作了,以后得去离家160多公里的口岸上班,路有些难走,可能要一两个月回来一次,孩子老人你先帮我照顾,等我忙完这一阵,就尽快回到你身边。
54岁,他的女儿给他生了一个外孙女,而他和妻子,还是异地。口岸恶劣的工作生活条件使他身患严重的风湿病关节炎,但他每个周一的清晨却依然奔波在去往口岸的通勤车上。
我曾在入关初任培训的宣传片里看到了坚守在口岸一线的田顺利,风雪糊在了他的脸上,看不清他的脸庞,当我来到额尔古纳海关,第一次上口岸,第一次与老田近距离接触后,我才意识到: 原来,“全国海关优秀共产党员”这几个金灿灿的大字后面,藏着那么多的难以想象。
难以想象,冬天里,他如何在零下几度的室内入眠,夏天里,当突来暴风雨掀开了宿舍房盖,他坐在床边看着滴雨等着天亮的时候,他的心在颤吗,他的身体在发抖吗,我不知道。
难以想象,父亲病重卧床不起,他隐瞒内心的苦楚坚守在工作岗位,父亲逝世的那天却因为大雪封路没法赶到医院,最终错过了最后一面。车停在半路上,他疯了一样想用铁锹把积雪铲开,几个人也拉不住,却也是杯水车薪。
难以想象,在查缉走私车辆的过程中,他突发急性胰腺炎,他强忍疼痛与犯罪分子周旋,将走私的矿石全部查出,并将犯罪分子交到从市区赶来的缉私警手中。自己却在偷偷回宿舍吃止痛片的路上,晕厥过去栽倒在雪中,被路过的武警战士发现送到了医务室,差点牺牲在自己工作了20年的口岸。
一次,老田风湿病犯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我主动要求去口岸替他一周,他打电话和我说,小杨啊,你有时间就快回家吧,别让父母等太久了。
过年,多于我们绝大多数人来说,意味着回家,和父母团圆,可对于老田来说,这只是几个不那么普通的工作日,就连他自己也数不清,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多少年。
年末,我去拜访了田顺利和他的夫人。我走的时候,大嫂说,老田去海关后,我一个人照顾孩子老人什么也指不上他。有次他从口岸下来,主动要求去接女儿放学,结果女儿自己回家了他却没回来。原来,从那么多穿校服的小孩子里面,他都没认出女儿来。哎呀,今天和你说了这么多,这20多年的往事,我得好好缓一缓。看着这老两口,我突然明白,坚守在国门下的不止我们,还有我们的家人。
其实田顺利只是额关人的一个缩影。我的同事们大多与妻儿父母异地,和我住了三年的室友,从结婚起一直和妻子异地。直到今年,他的女儿小学毕业,他才通过调动和妻子生活到了一起,再也不用过着工作日住宿舍,回家过周末的生活。谁都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我们都希望自己的工资高一点,生活好一点。如今选择了边关,也就是选择了清贫,孤独和坚守。
其实,这个世界有很多人做着一般人并不知道的工作,但他们真的在为了这个国家更好而努力着。
我后来离开了海关,我最终也没能在那里指点江山,大展宏图。但是我很感谢那些年中国海关带给我的忍受寂寞的能力和坚韧的性格。
请让我向守护我们祖国大门的国门卫士们致敬!